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北涼舊夢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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北涼舊夢

十一月廿五,卯時。

天光未明,寒氣侵肌。

我與裴钰率大軍離京,馬蹄踏碎京都凝結的秋霜,身後是漸次亮起的萬家燈火,前方是綿延不絕的玄甲洪流。

裴钰策馬于我身側随行,那雙湛藍眼眸在熹微晨光中依舊沒太多情緒,唯有緊握缰繩的指節透露出幾分凝重。

戰況緊急,我率軍快馬加鞭,将半月行程生生壓至九日。

愈往北行,景色便愈發荒涼,江南的濕冷逐漸化作北境凜冽的寒風,如同細碎的刀鋒刮過臉頰。

沿途所見民生凋敝,戰雲壓城之态已顯,但每當夜深紮營時對着跳躍的篝火,總有些紛亂思緒與回憶不受控制地再度浮起。

我不由得想起一年前,生死對戰間葬雪嶺那場突如其來的雪崩。

天地皆白,萬物寂滅。

是風間延不顧自身安危,将我從冰雪深淵中拖出。

那時我因雪崩喪失記憶,像個無知孩童,全然依賴着他的照料。

他在僻靜的行宮裏,如同十一年前我在楚國待他那般,教我習學北涼文字,教我歌賦詩詞,為我親手挽發。

那雙總是盛着輕愁的琥珀眼眸,在凝視我時,總會漾開近乎小心翼翼的珍視與溫柔。

他曾是我的得意門生,也是我在年少歲月裏互為鏡影的知己。

可不知從何時開始,那份師徒之誼與知己之情早已悄然變質。

楚宮那四年的時光裏,或許我的确曾愛而不自知地愛過他,而去年恢複記憶争執的那個晚上,他也痛苦地說初遇那日我便喜歡你。

我們……

是怎麽走到這一步的呢。

是在他歸國後,得知我隐瞞母妃死訊的真相,恨意與愛意交織的情感撕裂中?

是我得知北涼與楚國開戰後舅父的馬革裹屍?

還是在我失憶後,他日夜守護,将那份壓抑多年的情感盡數傾注之時?

後來,記憶複蘇,真相如同北境寒風凜冽,刺破所有的溫情假象,我們在月色下争執、對峙,我說出最決絕的割發斷情之言。

可為了逃離,我又不得不再次戴上虛僞的面具,假意親近,答應他小心翼翼的重新開始。

我至今仍清晰地記得,臨行前夜之際,我與他琴簫和鳴,他半跪在我面前見我應允時,眼中那溢于言表的信任與狂喜,宛若月色下融化的蜜糖,深情得幾近将我溺斃。

而我,利用這份從扭曲恨意裏再度建立起的愛與信任,冰冷理智地策劃了逃離。

再度欺騙一個全心信你之人,欺騙一顆純粹愛你之心,哪怕兩次欺騙時隔八年,緣由都因我的身不由己,滋味依舊不好受。

即便那是敵國君主,即便我們之間橫亘着國恨家仇,那份複雜的愧疚,如同附骨之疽,在歸京一年的權謀傾軋與對楚沉意日漸明晰的情感中,也未曾徹底消散。

十二月初四,幽冥河。

兩年前,這裏是楚涼兩國陳兵對峙的血色戰場。

如今河面覆着薄冰,映着寒冬慘淡的日光,兩岸枯草覆雪,一片死寂蒼茫。

凜冽的寒風卷着熟悉的冰雪,在眼前呼嘯而過,北涼軍隊已在對岸列陣,軍旗在寒風中獵獵作響。

為首之人,端坐于通體玄黑的駿馬之上,身披銀色狐裘,襯得面容愈發清絕冷峻,眉眼深邃如玉琢,較之去年,似乎更添了幾分沉澱後的帝王威儀。

正是北涼國君,風間延。

他顯然也看到了我。

隔着北境呼嘯的風雪,隔着兩年前曾相互厮殺過的幽冥河,我們再度于故地遙遙相望。

風間延的琥珀眼眸深處,瞬間掠過無數情緒,有訝然,有難以置信,還有顫動的微光,随即被更深的痛楚與被欺騙的冰冷恨意覆蓋。

但最終,在那片複雜難辨的底色裏,竟還掙紮出幾分極淡的動容。

或許他從未想過,去年歷經失憶後的欺騙囚禁與逼迫,我自行宮從他身邊毅然逃離,如今北涼危難之際,竟還願親自領兵來援。

我策馬緩行至陣前,擡手勒住缰繩,時隔一年的默然相望間,發覺他似乎清減了許多,下颌線條愈發銳利,裹在厚重狐裘裏,仍能看出肩背的棱角。

而左眼下方那道極為清淺的疤痕,終究還是被我去年那一劍,徹底留在了他原本無暇的容顏上。

見他如此,我竟莫名發覺心底某個角落,依舊不受控制地泛起連自己都不懂的酸澀痛楚。

“阿延。”

我壓抑着心底的滞澀淡淡開口,聲音在凜冽呼嘯的狂風裏顯得有些飄忽,神色卻是刻意維持的平靜。

“別來無恙。”

風間延握着缰繩的指間驟然收緊,那雙曾在夢魇中出現無數次的琥珀眼眸,此刻就這般定定望着我,裏面翻湧着驚濤駭浪。

一年了,我這張曾在北涼行宮與他日夜相對,也或許曾在他夢中反複糾纏或撕裂的面容,就這樣突兀地再次出現在他眼前。

“……璟行?”

他有些失神地下意識輕聲喚着我的舊字,帶有恍惚隔世般的酸澀與難以置信。

璟行……

這個十五歲只同他講過,又在他歸國時被我塵封已久的字,除卻去年雪崩生死前夕和行宮囚禁的日子裏,再無旁人這般喚我。

“為何……是你?”

那雙琥珀眼眸依舊定定地望着我,裏面盡是微微顫動的疑惑與某種深沉複雜的執念。

我策馬,又向他靠近了兩步,寒風凜冽,雪塵微揚。

“為何不能是我?”

我迎着他複雜的眸色,盡力維持着身為攝政王該有的沉穩與淡漠疏離。

“身為大楚攝政王,鄰邦求援,率軍出征,責無旁貸。”

“傅雲朝,你分明知曉,我說的不是這個。”

風間延微蹙的眉間帶着被刻意壓抑的痛楚,那雙琥珀眼眸的微光破碎不堪,低沉的聲音流露出深藏的脆弱與質問。

我沉默片刻。

狂風呼嘯而過,幽冥河的凜冽寒意似乎向來冷得能吹入骨縫裏,也帶來他身上我曾無比熟悉的帝王冷香氣息。

我不由得再度想起行宮最後那個答應他重新開始的夜晚,想起他再次放下恨意為我建立起毫無防備的信任,許多解釋的話語在心底深處糾纏萦繞。

關于臨行欺騙,關于身不由己,關于那半年連自己都辨不清真假愛恨的糾纏……最終,卻只化作微不可聞的嘆息。

“阿延,我……”

我的确想要解釋,卻不知該如何繼續。

解釋什麽?

解釋我的欺騙是不得已?解釋我此刻前來并非全然為了舊情?任何言語在此刻都顯得蒼白無力。

“夠了。”

他蹙眉打斷我,微微別開臉,側臉線條繃得冷硬,似是不願再聽我的欲言又止。

“攝政王既是為國事而來,便随孤入帳議戰罷。”

說罷他不再看我,擡手執起缰繩,調轉馬頭,率先向北涼大營的方向策馬而去,仿若與我再多停留一刻,就會被那些不堪回首的過往所吞噬。

我望着他消失在風雪中的背影,心底那片屬于他的荒蕪之地,似乎又覆上了一層新的風雪。

沉默片刻後,心緒複雜地擡手示意身後大軍,同我策馬跟上。

中軍大帳內,炭火燒得正旺,驅散了些許嚴冬的寒意,風間延已褪去狐裘,只餘內裏的玄色常服,更顯身姿挺拔,恢複了一國之君的冷峻沉穩。

他立于沙盤輿圖前,指尖點着幾處關隘,開始分析西北聯軍的局勢。

“兩月前,西域與西戎部落聯軍,避開關卡,突襲北涼腹地。”

“西域君主拓跋渝,表面雖尊楚國為宗主,實則與西戎暗中往來密切,其心叵測。”

“聯軍不下二十萬,以輕騎為主,極擅夜襲,作戰迅猛。但其各部首領之間,利益交織,并非鐵板一塊,或可分化利用。”

“然,此番倘若北涼被吞,”他俯身撐于沙盤前,擡眸望向我,眸色沉靜如冰,“下一個,就是楚國。”

我微微颔首,沉重的目光落在沙盤上犬牙交錯的勢力标記上。

“唇亡齒寒的道理,本王知曉,大楚此番,必全力助北涼退敵。”

接下來便是共同商議戰術推演,風間延思緒清晰,布局精妙,甚至預判到西北聯軍下一步可能的動向,我靜默聽着,偶爾補充其可能忽略的關鍵要點。

不得不承認,他的兵法謀略,依舊大半源于昔年在楚國為質時,我于書房燭火下,庭院春光裏,那些年親自為師的教導。

我們的思慮幾近同頻,推演沙盤時,往往他剛指出一處關隘,我已想到後續三種應對之策。

此刻聽他分析敵軍作戰風格,與部落首領間的權力掣肘,思緒竟與我不謀而合,甚至諸多細節處的考量都如出一轍。

我們之間,似乎又回到了年少時只論詩書兵法,不談恩怨的塵封時光。

就面前的沙盤,你一言我一語,補充辯駁,完善策略,默契得仿若那些隔閡與傷害從未出現過。

然而,正是這種源于靈魂深處的默契,卻莫名顯得如此諷刺而悲涼。

帳內燭火搖曳,将我們的影子投在帳壁上,時而交疊,時而分離,終是未曾停落。

帳外天色早已黑透,風雪聲似乎也愈發凜冽,親衛進來添了數次炭火,又悄無聲息地退下。

最終,帳內只剩下我們兩人,對着初見雛形的作戰方案,莫名陷入短暫的沉默。

我擡手揉了揉有些發脹的額角,起身淡淡道。

“時辰不早了,陛下也早些歇息,明日再詳議進軍路線。”

風間延并未回應。

然而,在我轉身欲走時,他清冷的聲音自身後傳來,竟有被強行壓抑的微微顫抖。

“璟行……”

我心神微顫,卻并未回首。

“……多謝。”

這兩個字,他說得極其艱難,仿若承載了某種心緒複雜的千鈞重量。

我微微阖眼,壓抑着心底因他而翻湧的酸澀,如今物是人非,愛恨難辨,這句多謝,能改變什麽?又能……彌補什麽?

沉默在帳內蔓延,我終是緩緩轉過身,擡眸望向他。

他站在陰影裏,燭光勾勒出他清絕的輪廓,那雙琥珀眼眸在昏暗不定的微光搖曳中,倒映着我沉默的身影,也倒映着教人複雜難辨的微光。

“我們之間……”

我輕聲開口,用的是許多年前,在那個看不見硝煙的楚國宮廷裏,兩個孤獨少年彼此承諾過的話語。

“不論如此。”

話音落下的瞬間,我清楚地看到他瞳孔驟縮,仿若有什麽在他眸中破碎,也仿若是被這句話灼痛到了最深處的靈魂。

破碎的許是年少的純粹時光,許是愛恨難辨的過往,也許是那段互為鏡影相愛而不自知的悲涼。

物是人非的遺憾,如同帳外呼嘯而過的寒風,瞬間席卷了我們之間維持已久的虛假平靜。

我不忍再看他臉上的神情,徑直轉身掀簾,步入北涼寒風刺骨的凜冽冬夜之中,風雪呼嘯着包裹上來,卻遠不及心底那片冰原萬分之一的寒冷。

裴钰如同沉默的影子,頃刻迎了上來,俯身将厚重的狐氅披于我肩上,那雙湛藍眼眸在雪夜中顯得格外幽深,裏面清晰地映着我此刻疲憊的身影。

我攏了攏過于沉重的狐氅,擡首望向風雪交加又漆黑無星的天幕,冰雪融于臉龐,帶來熟悉又陌生的觸感。

北涼的風雪,似乎比楚國,更冷一些。

阿延,我們之間,橫亘着國仇,摻雜着家恨,纏繞着彼此的相互欺騙與救贖,早已是一盤解不開的死局。

此番重逢,到底是命運的嘲弄,還是另一種形式的了斷?

前方戰火紛飛,而身後的情感泥沼,似乎比戰場更加兇險。

我感受着喉嚨間幾近寒涼到隐隐作痛的呼息,強行将心底的所有紛亂思緒壓下,涼眸色投向遠方黑暗之中隐約的火光。

今日以後,除卻刀光劍影,還有這理不清、斬不斷,卻注定再無可能的……舊日殘夢。




半夏小說,快樂很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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